采訪/撰文：吳焰超
近段時間，一篇“最帥農民工爆改7平米出租房”的文章在網絡爆紅，一間僅7平的破舊老房，在設計師李坤的手中，竟搖身一變成為時髦有范的loft公寓，著實神奇。而事實上，這僅僅是李坤10年改造過的300余套老房其中的一間。這位自嘲為“農民工”的設計師，人生道路也和改造一樣峰回路轉：大學肄業、被父母一怒之下發配去干鋼筋工，卻因為一次偶然的機遇，立志專注老房改造領域。李坤用十余年實踐摸索，對老房改造擁有了一套完整的設計與運營體系。
PChouse和這位接地氣的設計師聊了聊，除了細扒他為老房改頭換面的神奇改造術外，也讓他為普通居住者提供了實用有效的建議。
李坤簡介
李坤/33歲/上海人；現任上海放空空間設計事務所創始人兼設計總監。
創立公司至今，從業十幾載，以老建筑空間規劃及產品設計為主業。“憑著對老建筑有著獨特的情感與情懷，而讓情懷落地，讓建筑內涵升華，讓空間活化，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
在上海浙江江蘇已成功設計改造過三百多套老洋房，老公寓，新式里弄，石庫門，老廠房，鄉村建筑等各類老建筑。一直也與多家世界500強公司及很多外國企業個人有合作。秉持一貫的設計熱忱以及對細節的注重，放空設計近年一直關注鄉村老建筑項目改建與活化，讓鄉村繼續展現新生，生態功能的創新。多年來在創意園區的改建上積累了大量的經驗新老材料的準確運用，細節的平衡把握。
人物訪談
從大學生到鋼筋工 峰回路轉的設計人生
2003年，一個大膽的年輕人做出了瘋狂的決定——從師范大學美術專業退學。任性的舉措惹惱了父母。于是這個年輕人“如愿”得到了想要的“未知”：父母送他去了上海的建筑工地“體驗生活”，大學生成了鋼筋工。這對父母并沒想到的是，懲罰兒子的權宜之計，在間接中也改變了他的人生。
2004年，時值上海房地產發展的黃金時期，改變中國傳統生活方式的商品房的出現，一時之間讓人們蜂擁而至。同一時期下的老弄堂也在悄然起著變化。有人追尋新生活，有人偏愛舊時光：長居上海的老外開始大舉收購當地人想要逃離租界老房。彼時的李坤也在結束短暫的鋼筋工生涯后，轉而做起室內裝飾。每一有趣的故事里都會有這樣的轉折點——機緣巧合下，李坤接到了來自老外舊房改造項目的委托。
2005年的李坤
站在老房現場看著生銹漏水的水管、搖搖欲墜的窗戶、腐朽潮濕的地板……李坤困惑了：這破房子有什么魔力讓這群老外趨之若鶩?雖然摸不著頭腦雖然滿肚子疑惑，李坤還是按照對方的要求如常安排工人施工。隨著施工進入尾聲，當初殘破衰敗的房子完全變了畫風，毫不夸張地說，出現在李坤眼前的家居風格與同一時期中國比，之間隔了一座珠穆朗瑪峰。時至今日，李坤依然用了“震撼”二字來形容當時的感受。
(上海高安路180弄1號3樓改造前)
震撼過后的故事并不難猜，他意外從老外身上找到了未來的職業方向——室內設計，并與老房子結下了不解之緣……除了近水樓臺向老外“偷師”，李坤還不遺余力發揮了美術生的優勢，從審美、技法上多方面鍛造自己。終不負艱辛，有所積累后的李坤從乙方變成甲方，掌握了更多主動權，職業方向也日漸清晰。從“10年”“爆改”“300套”這幾個關鍵詞與數據中可以看出，李坤以舊房改造為主，改造后的老房直接變成長租公寓進行出租，幾乎不為個人業主做設計。設計×工程的雙重經驗值給改造帶來的是無往不利，設計構想能否得以實施，李坤基本上看過現場就能給出答案。
上海高安路180弄1號3樓改造于2013年
2017年，是李坤人生軌跡悄悄發生變化的第十四年，他無意中也成了上海老房改造的發展與變遷的見證者。2000年-2005年，老房重獲關注，恢復過往面貌或民國時期風格為主。而2005年后，淡化舊風格，加入現代元素，線條趨于簡潔，里子已是Artdeco風格。等到2010年，整個空間中只對門和屋頂做保留，僅留下光陰痕跡。如果問這種發展變化說明了什么問題?那便是現代人可能更加注重舒適性和實用性，不再追求復原歷史，而是選擇更符合當下的生活狀態。
虹口區創客服務中心改造前
從單純的風格化到實用性，這種變化在李坤與虹口政府合作的青年創業孵化基地的改造中也可見一斑：這座3000多平方米老建筑，從最初被隔成多個小間的工廠，到70年代的旅館，再到90年代的企業辦公室，其間歷經數十年風雨變遷，衰敗與斑駁不難想象。李坤接手后，僅保留與修復了建筑外觀，內部則變成更符合當下創業青年的辦公空間，再也不見舊日痕跡。
虹口區創客服務中心改造后
關于極限小戶型改造：要收納更要斷舍離
“與居住面積大小無關，生活態度決定生活品質。”李坤如是說。身處魔都，又常常接觸到國外優秀設計的李坤，對于家居審美保持著極高的敏感度，在他看來，家居設計其實很簡單，就是讓人在空間里面有家的感覺，有生活的氣息，而不是一個讓人看的空間，實用至上，決不為設計而設計。
李坤走紅網絡是因7平米的復式公寓，在常規廚房大小的面積之上，李坤開辟了廳、室、廚、衛，打造出一個教科書式的“爆改”空間。李坤坦白說出“改造真相”，這是個特例，原戶型層高5.5米，通過橫向和縱向偷得空間后，改造后的實際面積已達21平。如果不能借助層高，單純的7平米，也是很難實現現有的空間規劃。
上海淮海中路7平改造前
不論怎么說，這個項目的出現，都為非科班出身的李坤暗自做了證明：當初的肄業確實任性瘋狂，但絕不是一次錯誤。7平米復式樓、20平米里弄老房、28平大開間……有過數套極小戶型改造經驗的李坤，有著自己一套改造法則：看重實用性，家是用來住的，住在里面的人能感覺到最舒適才是最好的設計。這一理念也一直貫穿在他的設計中。
上海淮海中路7平改造后
再者，與設計師理念同樣重要的是居住者的生活態度。態度決定空間需求和重點也決定生活品質。他無意做改變他人的設計，只做最適合他人的設計。當談到小戶型綁定的收納問題時，李坤的回答卻有些出人意料。
上海淮海中路7平改造后
他說，居住環境首先要滿足功能性與舒適度，收納不能以犧牲空間舒適為代價。如果不是極端小戶型，只要做好物品分類，也不需要壓縮日常活動空間去做大量的柜子，該扔就扔輕裝上陣，有時候學會斷舍離比收納更重要。這種論調似乎與“收納為王”的理念相左，但也不無道理，離開個人需求談收納本身就是一個偽命題。評判收納到位與否的唯一標準，是它是否給你帶來了更舒心的生活，而非為了收納而收納。
淮海中路樂安坊一樓28平改造前
“我會更在意活動空間而不是收納空間，太強調收納的話反而會把家變得更小。因為總是在想我哪邊的空間可以利用，這樣就會把空間越堆越小。”
淮海中路樂安坊一樓28平改造后
設計-改造-管理-運營 全能設計師煉成記
同是家居設計，長租公寓和普通住宅又有不同?對此，李坤給出完整的長租公寓改造流程：先根據路段選房→簽長租合約→投入改造成本→設計、改造→最后租賃平臺上運營。每個環節都會直接影響到后期的回報與收益。一個要商業盈利一個是單純自住，一個產生價值一個消耗價值。顯然李坤做得不僅是設計，還要運營。
永康路141弄，新式里弄房，三樓改造前2015年
裝過房子的人都知裝修非易事，改造則更難。惡劣的環境、苛刻的條件、難纏的鄰居、有限的預算……這些在電視改造節目中出現的攔路虎，李坤也沒少碰到。用一個不太貼切的形容，就像游戲中打BOSS，闖過重重關卡才能抱得美人歸(換得美居住)。
永康路141弄，新式里弄房，三樓改造后2015年
就拿預算一項來說，設計師除了負責美，還要負責省。一套70-80平兩室一廳，李坤把直接拎包入住的改造成本定在20萬左右，20萬是什么概念?差不多與上海的衛生間同等價值。為了省預算與達到最優居住效果，李坤也是無所不用其極：舊紅木床一分為二當沙發;八仙桌鋸掉腿就變茶幾。舊物新用，堅決把上海式的“會過”進行到底。(圖/家具改造圖)
銅盤改成吊燈
而歷經艱難險阻的改造還僅是其中一環。要想實現后期的回報，就要懂得運營。設計需要匠心，運營則要了解市場。李坤目前運營的150套長租公寓，主要面向高端客戶群體，以企業高管與文藝青年為主。這類客戶對房子有什么需求?地段、出行便捷性、街區時尚度、是否在工作與社交輻射范圍是影響他們選擇的首要因素。要滿足以上條件還要靠設計師的商業嗅覺。
銅鈴鐺改成吊燈
還好市場推廣與后期維護都有成熟的團隊在幫忙，李坤才能把更多的時間用于提升自己的專業上，設計展會、國外建筑、包括電影書籍都是李坤獲取設計靈感的方式。從設計小白到如今項目越接越大的專業設計師，李坤認為，設計最忌紙上談兵，審美和創意是設計師最基本職業素養，而更加成熟的設計師，還建立在對材料的認識和現場把控上。
“其他來自于業主委托的項目，也主要是出租為主。經過改造，在市場租金下，他們會取得很高的回報率。這種模式給我們設計公司會有很多自由發揮的空間，不會過多設限，他們只想達到盈利的目的，那這也是我們可以給到他們的，因為我們也懂得什么樣的設計可以獲得更高的回報率。”“自己管理的房子就大概有150套。基本上是95%的出租率。管理、市場的推廣、后期的維護都是我們自己做的。”
水泥花磚做成茶幾
“每一套房子都會產生成就感，老房改造，遇到的困難太多了，所以印象都很深刻。我記得用時最長的一套房子大概花了7個月，其實也就是個80平左右的loft公寓，三樓有個尖頂。中間協調鄰居、與物業溝通，還有結構改造等花費了大量的時間成本。鄰居會擔心有安全隱患，所以一直要與鄰居是全開放還是半開放等一系列問題，最后給出一個折中方案。”
鄉村建筑是未開發的璞玉
好的設計師當然不僅是憑天馬行空的想象力，還要具有前瞻性的商業思維。當下中國，農村人想留城市，而城市人卻想回農村。在這看似尋常的社會現象中，敏銳的李坤也嗅到了其中的機遇——鄉村建筑是尚未開發的璞玉，未來勢必會形成極大市場。
2017年的中國，大城市面臨巨大人口壓力，到底有多少人從農村涌入大城市，標準答案就藏在春節空無一人的城市街道中。以領先中國至少30年的美國為例，30年前的美國也與當下中國一樣：大量鄉村人口涌向城市，鄉村因基礎設施醫療娛樂以及工作崗位的缺失，變成空心村，故鄉淪為回不去的地方。而如今的美國恰好相反，窮人黑人集中在城市，中產分散在城郊。與美國發展呈相同態勢的中國，平靜中也在醞釀著一部反轉劇，未來一定會有更多的富人階層逃離城市。
鄉建工作考察現場
事實確實如此，當城市擴張趕不上人口增長的速度時，回歸鄉村將是一種不可逆的趨勢。想要吸引人重回農村，建筑改造就刻不容緩，政府與建筑師勢必會承擔更為起重要的角色與責任。目前，李坤在黃山山腳附近做的鄉建工作，就是與當地縣政府在合作，以升級和活化鄉村為目的，讓鄉村有民宿，有咖啡館、有畫廊、還有酒吧，鄉村還是鄉村，但它也會變成藝術集聚地。屆時，不僅可以改變當地的人居生活，還能吸引更多的人返鄉長足發展，徹底改變鄉村現狀與人口結構。
當然，與城市住宅改造不同，鄉村建設工作往往長達幾年的時間，需要投入更多的時間與精力，這對盼著改變的當地村民和李坤而言更像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役，所幸的是，這場戰役終會取得勝利。
鄉建工作考察現場
“尤其最近五六年是中國物聯網高速成長的時期，它的成長必然會帶動一些產業的發展。很多在家辦公的人更青睞鄉村生活。我們現在在做的，就是把鄉村變得像萬達那樣的，里面有城市應有的設施，但又不失鄉村的質樸。”
“風景區目前是選址的首要因素，還包括它的環境，像它的建筑、地方的人文、交通和民風，都會有一個綜合的考慮。這個項目我們不會刻意地去保留徽派的建筑，會有痕跡，但不會刻意保留，外觀上可能是徽派和現代風格的結合。”
采訪手記
李坤在談到最推崇的建筑師時，說到賴特提出的“建筑要融于自然環境”的理念一直影響著自己的建筑觀。這位大學肄業、與柯布西耶齊名的美國建筑大師，無論是他的理念還是個人經歷上，無不在激勵著這個與他身處不同時空下，草根出身的中國設計師砥礪前行。做最適合的設計，創造更舒適的人居環境，也將是李坤“長期堅持、永不動搖”的設計方向。
監制：高 翔
主編：顧文靜
記者：吳焰超
編輯：張明慧
設計：曾文淼
前端：陳 潔